王家坝

简介

王家坝的黄昏总带着铁锈味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暴雨中抖落最后一片枯叶时，老支书李德顺正蹲在泥泞里数着泡烂的账本。他掌心的裂口渗出暗红，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溃堤时冲垮的堤坝。水位线在墙缝里爬行，浸透的族谱在风中簌簌作响，泛黄纸页上那些墨迹未干的笔画，此刻正被洪水泡得发胀。村长媳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蜷缩在灶台后，浑浊的泥浆漫过她沾满泥巴的脚踝，却始终没敢碰触那团湿漉漉的襁褓。 三十七户人家挤在临时搭建的防洪棚里，铁皮屋顶被雨水敲出鼓点。十四岁的哑巴少年阿旺蹲在墙角，用布满茧子的手指在泥地上画着歪扭的鸭子。他总说要带鸭子去城里卖钱，可此刻连自己都成了被命运摆布的棋子。村医老周在暴雨中背起危重病人，裤腿里灌进的泥浆混着血水，他却笑得像个偷了鸡的老农。当水位漫过腰际时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，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空气挤出水面。 深夜的警报声惊醒了酣睡的村民，水闸即将关闭的消息像块烧红的铁坠入冷水。李德顺攥着锈蚀的铁锹冲进暴雨，泥浆裹着碎石子砸在脸上，他却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防洪堤上的汉子们用肩膀扛起沙袋，汗水和雨水在脸上交织成河，有人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满月时，母亲也是这样背着襁褓在洪水中奔跑。阿旺眼睁睁看着鸭子在眼前变成泡沫，却在泥水里捡到半块发霉的月饼，那是他奶奶临终前塞进他衣兜的最后念想。 黎明时分，水位开始回落。老周在淤泥里刨出半截族谱，发现被冲走的那页正好记载着1991年溃堤时的伤亡名单。李德顺蹲在决堤口，看着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枝残叶奔向远方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：王家坝的土是活的，它会记住每滴血。此刻他终于明白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，早就在洪流中学会了如何在裂缝里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