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零养娃往事

简介

八十年代的陕北小城，尘土在风里打着旋儿落进窗缝。李家老屋的土炕上，五岁的哑巴孩子蜷着身子，眼神像浸透雨水的黄土。父亲在工地搬砖，母亲在供销社算盘珠子拨得叮当响，日子总在日头最毒的正午歇脚。这年春天，公社宣布收养政策，街坊送来个襁褓，襁褓里裹着个啼哭的娃娃。李家二婶攥着红纸条，指尖被磨出老茧，却把孩子抱进灶房，用蒸笼捂着，像捂着块烫手的山芋。养娃这事，成了压在屋檐下的闷雷，轰隆隆碾着年节的饺子馅。 孩子三天没睁眼，母亲用指甲抠开他紧闭的睫毛。那年冬天，父亲在工地摔断了腿，石膏裹着骨头在寒风里发烫。二婶把最后一块馍掰成碎屑，混着中药汁喂进孩子嘴里。街坊说这是个哑巴，可孩子总在月圆时仰头看天，瞳孔里倒映着父亲未拆的石膏。母亲夜里纺线，纺车吱呀声里，孩子学会用手指比划"月亮"，二婶便把纺锤换成铅笔，教他画歪扭的圆。养娃的苦，是把骨头熬成汤，却喂不饱肚子里的饥饿。 七年后，孩子能背诵《三字经》了。父亲的腿好了，却在工地被钢筋划破手指，血珠溅在水泥地上凝成暗红的痂。孩子蹲在墙根，看父亲用纱布裹着伤口，忽然明白哑巴的命是怎样的。那年夏天，他偷偷把母亲攒的粮票换成糖，藏在枕头底下，却在暴雨夜被父亲发现。父亲没打他，只是把糖捏碎撒进土里，说"种点甜，来年能长出金子"。养娃的路，是用皱纹拓印出的年轮，深得能渗出苦味。 如今孩子考上师范，二婶把老屋的炕桌换成课桌，却总在黄昏时摸着孩子的脊背发呆。父亲临终前说"娃的命硬"，其实那年他摔断腿时，孩子正用手指在泥墙上画全家福。养娃的往事像晒在檐下的干玉米，风一吹就扬起尘土。有人问这孩子为何不说话，他只望向西边的山梁，那里有他童年时用石子堆砌的城堡，如今成了母亲坟前的土丘。八十年代的风，吹散了所有能说的，却把沉默刻进骨头缝里。